祖母走了

Honeysuckle祖母離去了,二零零七年二月六日下午三時三十三分,享年八十二,主要子孫都在身旁,死亡証上寫著的死因,是Stevens Johnson Syndrome

我自出生以來,一直受著她的寵愛,自少多病,哮喘加上嚴重濕疹,一直是她最悉心無私的照顧中成長。除了在中大唸書住了宿舍一些日子,以及去澳洲唸順勢醫學的幾年,我都是和她同住,直至一年半前,我才獨個兒搬了去梅窩。

近年來,她的主要疾患是雙膝無力,走路比較困難。另外就是有點老人癡呆,常會忘記東西放在哪裡,但仍能自照顧一切,且火氣仍猛,直至去年下旬,神志才漸模糊,日夜不辨。

到秋天某天,她忽然說要到梅窩看我,於是大家就給她安排了像小孩郊遊的一天。十一月八日,她的大兒子 (我爸)、女兒(我的大姑)、看護,乘搭渡輪,再推著輪椅,走了二十分鐘的小路,然後抱起她到我二樓的家。據看護說,她早一晚,興奮難眠。是的,這年多來,除了節日的家庭大聚會外,我少回去麗港城看她,只儘量每天在電話上跟她聊幾句,她掛念我這孫兒,但她最疼的孫兒卻總有忙碌的藉口。

到梅窩來的那天,她其實很累,貧血,腎衰歇,還有之前一晚的無眠,還有一個多小時的交通,她躺在我廳的沙發,睡得很甜,大概有兩三個小時,醒過來時,我們煮了點蕃薯糖水,她吃得滋味,然後,她就一拐一拐的,要在我家到處看看,很滿意的,然後,大家坐在陽台上,拍了幾張照片。其中一張,是她獨照,不,還有天使伴著,展現了她近年少有的笑容和寬懷。

那黃昏,她離去上船回家時,我們已隱約知道,是她最後一次過梅窩來。那個下午我給她處方了花藥和一些補鐵的纖維鹽療劑,後來的幾天,她精神很不錯。

十二月中某天,她徹夜呼吸不暢,起來時更見滿身水腫,需要端坐呼吸,我趕回去看,心知不妙,嚴重心臟枯歇, 爸爸決定了一起送她到急症室去。心裡已想,她可能未能再回家。急症室醫生一看,上壓200以上,渾身水腫,平躺時嚴重呼難,加上以往的記錄,初診心臟衰歇加腎衰歇。醫生也囑付,我們要有心理準備。我的阿叔(她的二兒)和阿嬸,幾天後也專程從加拿大趕回來,阿叔很會逗人,其實,祖母不太認得他,雖然上次他們相見只是大概半年前,祖母只說,「惠英(她女兒)說他是我的兒子,他最會作弄我」,使她哭笑不得,涕淚交橫! 十二月下旬,住院一星期後,情況穩定下來,醫生讓她出院回家。

上周初,又再全身水腫,皮膚發癢,回到醫院覆診,醫生一看,診斷是某些過敏反應,要即時再入院。我們其實都想不出有甚麼產生過敏或藥物中毒。但這趟她的情況可叫人難過,全身的皮膚的紅、腫、癢、潰爛、脫皮,就似我濕疹嚴重發作的模樣,只是其浮腫是加倍,再加上呼吸困難,口腔潰爛,我們只可以某程度的感受到她的折磨,醫生處方了類固醇,吊鹽水,吸氧氣,稍為控制了。但這兩、三天上來,她已是對我們沒有反應,跟她說話,也只是呼吸節奏中的輕微變化。祖母小時在鄉下長大,十七、八歲就誕下長子,農村生活艱難,三個親生的子女先來香港,她一生都在完全無私的照顧兒孫,習慣刻苦,即使近年生活條件較佳,但總拒絕奢華,總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子孫。何以她在臨終時還要受這種苦楚?

昨晨,我搭九點半的船上班的途中,爸爸來電,說祖母情況緊急,急召各人即到醫院去。船泊岸,我跳上的士,十一時到聯合醫院,見爸、媽、弟、妹、大姑、表姐,都已齊集;還有,來了但要趕回去上班的表弟,後來,住在長洲的三叔、三嬸也來,就是所有在港的子女和孫仔女都齊人了,大家都對祖母說,放心上路好了,不用掛心。午後三時許,接通了電話,加拿大的二叔在祖母耳邊說了幾句話,她真的放心了,監測器上的心跳放緩下來,大概三時四十分,她呼出最後一口氣。差不多那時間,大姑的幾十年來的好朋友全叔叔嬸嬸下班後也趕來了,他們近年學佛很用心,熟悉有關儀式,而我祖母也是十多年前已經皈依的,於是全叔叔就率領我們頌經,送祖母上路。

據說,昨日清晨六時多時,祖母其實已曾心跳停止,醫生給了她強心針續命數小時,為讓家人可見最後一面。巧合是,我平常都是七時多起床的,昨早卻是六時二十分就醒了過來,聽到收音機中的《有誰共鳴》節目,一位舞台劇工作者講說她學習演藝的故事,我聽得入神,然後說到父親離世前的一天,她忽然回到家裡跟他渡過一整天,吃飯,閒聊,那個晚上,她父親就忽然中風,遽然離去,然後節目就播出了葉德嫻《邊緣回望》,音樂一奏起,我伏在枕頭上,眼淚奪眶而出。

祖母,感謝您一生的照顧,願平安上路!

一些舊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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